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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杂谭] 论民间美术的造型特征

王雨   2008-02-03

  在漫长的人类文化进程中,中华民族创造了灿烂的文明,民间美术是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民间美术造型是一个博大的体系。有其自身发展的特殊规律。人类在长期的生产活动中,通过对自身和外部世界的改造,逐渐把握了美的造型规律。民间美术造型是以实用目的为首要条件,具有很高审美价值的精神物质形态,民间美术的造型主要有以下特征:

  

  一、联想象征式

  

  不同的事物会引起人们不同的生理、心理感觉,这些感觉会有某种共通性,这种“通感”作用就是艺术的象征手法得以实现的基础,可以通过一定的具体形象表现与之相似或相近的概念、思想和感情。如品味本是品尝器官舌的功能,引申为从艺术作品中细分出差别、等级、层次的范畴,而冷暖也不只是皮肤感觉的对象,常用来说明色彩有对比关系或一种心理感觉。中国人的气质含蓄内敛,尤其在感情的表达上不会直白外露,往往会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物。将人的内在精神与外部世界的感触联系起来。《诗经》中最原始的诗歌大都是从草木鸟兽的外物而引起的感动。由“关关睢鸠,在河之洲”引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见“习习谷风,以阴其雨”想到“敏勉同心。不宜有怒”。民间艺术是比、兴手法最丰富的宝藏,因而联想象征式是民间美术最重要的造型特征之一。

  1、形象、意义象征。在民间美术中,常用这种手法将一件事物或一组物体表达出美好吉祥的意义。如以石榴、葫芦、金瓜、鱼、蛙等动植物表示多子,以松、鹤、龟、桃祈愿长寿,以双飞燕、并蒂莲喻夫妇恩爱。在黄河流域的民间剪纸和刺绣中保留了很多隐喻男女的纹样,如意云头形象象征男性,菱形孔或莲花象征女性,鱼戏莲、鱼钻莲隐喻男女交欢,莲花童子、抓鸡娃娃是抽象的“生命繁衍”形象。这类图案纹样的喻意由于地域和文化差异而略有差异。中国传统的阴阳五行观也对民间美术发生一定的影响,如以金木水火土,对应西东北南中五方,白青黑赤黄五色。

  2、谐音。民间俗称“口彩”,以谐音的方式,将一组物体表达出吉祥的喻意。如蝙蝠、寿桃、南瓜、佛手表示福禄寿喜,莲花与鱼谓之连年有余,谐音的例子很多,有的“谐音”物象与字面有着恰好的内在联系,如马上封(蜂)侯(猴),喜上眉(梅)梢,这种集体意识的创造物在民间广为流传,逐渐成为一种特定的观念和寓意。

  民间美术中还有一些常见的图象,虽然已经脱离了现实生活的原型,但通过民间文化的传承,逐渐具有了约定俗成的意义,如虎用于辟邪和护生,狮作为祥瑞之兽。用于装饰民间建筑或作镇墓、镇宅之物,每逢节庆,南方多以舞狮来表现祥和吉庆。还有瓜瓞绵绵,龙风呈祥,三阳开泰。鹿鹤同春等多种吉祥图案纹样早已为人们熟悉和喜爱,在各种民间美术中停留下来。

  

  二、圆满完美式

  

  中国传统的宇宙观认为宇宙是一个变易不息的大流。一切事物莫不在变化之中,老子讲“无往不复,天地之际也。”《系辞上传》说“一阖一辟谓这变,往来不穷谓之通”,中国古代的这种宇宙观与佛教的“因果报应”“三世轮回”的人生观不谋而合,表现在戏剧、小说中的是大团圆结局,表现在民间美术造型上即崇尚圆满完美。浑沌思维的整体性,使民间艺术家追求对事物的完整、全面的表现,不同于西方近代的焦点透视法则,民间美术不局限于视觉定点感觉,而是以全部的感性和理性认识来综合表现对象,把长期观察所得到的体验充分表现在创作中,所以背面或内有地事物虽然在某一视点看不到,但它是确定存在的,理应把它们完整表现出来,毕竟领悟万物运行的本质规律才是民间艺术创作的根本。

  其一是通过环型透视,视点围绕对象作环形运动,有可能把对象的各个侧面和背部进行全方位的展现,这种方法在原始艺术及埃及、古巴比伦、印度的古代艺术中也经常运用。云南沧源岩画表现的原始村落如同沿村落外圈面向村落中心走一圈所见到的视象,埃及人画的池塘是从中心向外环视,树木向四周生长,古埃及人物造型的正面律。古印度雕塑的四方观念都体现了崇尚完整、圆满的观念。这种造型观念从我国古代的人物雕刻,商周时期青铜器的动物纹样,汉代画像砖石的丰满充实直到现代民间美术的造型一脉相承,所以民间剪纸常出现侧面头部正面双眼的造型,并且同时出现两只手。这种情景乍看不合情理,细看那种质朴和古拙的韵味的确是从生活中。从民间艺术的观念中走出来的另一种真实。

  其二是通过X光透视,民间美术表现石榴、葫芦、南瓜一类的瓜果时往往剖开物体,使其露出籽来,透过母鸡可以看到腹内的鸡蛋,公鸡肚子吞下了五毒,在老虎、牛、羊、鹿身上装饰梅花等图案,透过房屋的墙可以见到室内的景象。民间美术在造型上既求全又求美,把完整与美好有机结合达到和谐统一的境界。

  其三,民间美术讲究构图的完整性,常将画面看成独立的舞台,形成与外界隔离的小天地,通过完整形象的巧妙组合,达到集中、内向、充实、饱满的艺术效果。山东潍坊木版年画《女十忙》画面中的十一个妇女,有的弹棉花,有的纺纱、捻线、织布,其间穿插有儿童、花猫、黑狗既填补了画面空白又活跃了气氛。在剪纸中男女老妇,衣服都饰以花纹,连老虎、狮子、鹿、狗动物身体上都描画出花草的形象,为的是使画面丰满、完整、突出喜庆热闹的主题。

  

  三、自由随意式

  

  民间美术并不是客观现实的真实再现,它是种主观性的真实,带有浓厚的意念成份,为追求情感的真而舍弃形象的真。在民间美术中经常看到不同时节存在的花卉、蔬果摆放在一起,太阳、月亮、星空、云彩一并出现在天空上,这些不符合自然规律的造型恰恰体现了民间美术的独特造型逻辑。

  民间美术是长期以来集体意识和传承性丰富经验的结晶,民间艺术家以原始意象作为心理基因,经过长期锤炼形成敏锐的观察力和熟练的技巧,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各种形象,自由发挥。达到出神入化的境地。艺术家具备的高超技艺和轻松心态使民间美术表现出造型上的随意性。阿城:《剪纸手记》中提到陕北黄陵的张林召老人“不能在同一视点上看到的脸或者说人物的脸在不停转动。这种造型处理,我们可以在毕加索立体主义时期有绘画中见到。”她剪刀下的人物举手投足不拘一格,人物的木然、苦涩、惨淡、幽默都在这看似不经意的运剪过程中流出来。民间艺术家创造某一主题时把注意力集中在主题气氛的煊染上,省略了某些细枝末节,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洒脱,看似“不合理”的情节却能顺理成章。邳县剪纸《正月里来》是表现民间欢庆节日的热闹场景,前面敲锣打鼓的人小,后面踩高翘的人愈加高大,旱船里的人只露出上半身,种种不合理都被喜庆的气氛冲淡了,消失了。

  民间美术造型手法的随意往往与它特殊的生存环境密切相关,工作条件的简陋,材料的粗略,时间的仓促,接受群体的文化状况会给创作带来不同程度的影响,种种劣势反而会产生意料之外的效果。旧时的绵竹画作坊,在年关赶完任务后,老板允许伙计们用剩余的材料作些私活。由于时间紧迫而省略了一些工序,即兴刷上色彩代替套板,竟形成类似“大写意”的酣畅淋漓的审美效果,即所谓的“大巧若拙”、“大智若愚”。

  

  四、集体程式化

  民间艺术在历史的进程中由各种集体意识活动的约束而形成独特的思维方法和审美标准。任何门类或品种。使用的工具、材料,它们的造型特点都有历史的传承性和严格的程式性。中国是个拥有五千年文明历史的国度,经历了漫长的封闭式的封建社会,民间美术又生存于偏僻、边远地区,地域的闭塞和文化的局限,使外来文化很少有机会介入,加上民间美术传承方式的相对固定,农业生产的季节性特点,生产手段和材料和陈旧,使得不少艺术种类仍保留其固有的面貌和特点。

  在民间美术中,某种形象表达的含义,形象与形象的特定组合,什么时间用于何种场合都是事先规定好了的,具有约定俗成的特点。这种规定性受制于原始混沌思维中的集体表象及其一脉相承的集体无意识和意识。这种思维方式使个体服从群体,在漫长的历史积淀中形成了一个民族共同的集体表象,形成了特定的文化圈。当艺术家创造艺术形象时,必然受集体表象的限制,一个民族或一定地域范围内的民间艺术会因为这种传统的模式表现出一定程序的共通性。民间美术中富有象征韵味的组合形式伴随着成语、歇后语而为民间继承,如金鱼(玉)满堂、终(钟)声平(瓶)静(镜)、戟(吉)馨(庆)有余(鱼),这些象征吉祥、如意的造型组合成为一种题材,在剪纸、年画、刺绣、民俗中反复出现,为民众所接受。一些历史、神话传说中的人物形象借着民间美术的表现形式广为流传,深入人心,形成固定的模式在老百姓心中根深蒂固,一旦有机会表现,这些鲜活的形象即刻呼之欲出。

  民间美术的创造者多出于劳动者阶层,没有机会接受正式的教育,学艺之初,或靠前人口传心授,或以世代积累的“画谱”作为范本,因此,民间美术造型方法形成一定的共通性。唐代画圣吴道子被民间画工奉为祖师,吴带当风的人物造型方法在唐宋之后的壁画中广为流传,而民间雕塑至今保留绘塑不分的特点。全国二十多个地区生产的木版年画在风格上虽有区别,但造型手法大同小异,“娃娃样”、“仕妇女样”、“寿星样”都有特定的“口诀”和“章法”作为参照,充满原始巫术色彩有傩戏面具以及受其影响的藏戏、地戏面具,社火、皮影、戏剧脸谱都有严格的程式。如陕西社火脸谱在前额上以特定的形象表示人物的身份、性格特征:炎帝神农氏额画灵芝草,寓其教民稼穑,制药医病,轩辕黄帝额画白云托日,寓其丰功伟绩。皮影艺术经过长期积累形成所谓底谱,如刻画男性的喜怒哀乐:眼眉平多忠诚,圆眼睁性情凶。若要笔,嘴角翘,若要愁,锁眉头。戏曲界有“宁穿破,不穿错”的说法,各类角色行当中都有一系列对应的装扮程式,而且与舞台布景,音乐动作相协调。

  程式化并不是一成不变,而是把变化寓于传统的结构规范之中,现存的民间美术中有许多根据社会发展而创作的新题材,它们仍以集体表象方式构成一定的程式稳定地传承下云。如门神由汉代的神荼、郁垒演化为历史人物秦琼、敬德。形象的改变并没有改变门神的性质,无论神话小说中的孙悟空、猪八戒,或是历史演义中的关羽、张飞,都已在人们心中形成一定的形象模式,《大话西游》、《戏说三国》之类的新说法尚无法撼动传统题材的主体地位。

  五、组合渗透式

  这种造型方式是指原始思维中把不同事物交线渗透。混同一体的关联方式,这种造型表现了人类丰富的想象力和无限的创造力,形成强大的魅力和奇特的美学趣味。组合渗透式有两种基本方法。

  其一是拼结组合,把多种事物的元素拼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新的形象。龙的形象在自然界中是没有原形的,它是由以蛇身为主体。“接受了兽类的四脚,马的毛,鬣的尾,鹿的角,狗的爪,鱼的鳞和须”。(《伏羲考》)。中华民族的始祖伏羲女娲皆人首蛇身,古埃及的狮身人面像,巴比伦的人首翼兽像,都是这类图腾,祖先观念的产物。这种联想组合表现出一种超自然、超科学、超逻辑的自由,能够在生物与非生物之间,不同物种之间。灵魂与肉体之间,精神与物质之间自由翱翔,使之任意组合形成新的表象。这种形象在民间艺术中世代相传,形成了相对固定的造型,如玄武、麒麟、凤凰等瑞兽祥禽,或者是综合图腾的演化物,或者是生殖崇拜的象征,它们都是人们通过想象集合各种动物特征的综合组接而成。民间艺术中常采用这种造型方式。如鱼身娃娃、生命树、鱼人、鸡头鱼、双鱼石榴等,各类神话小说、历史传说成语民间美术的题材,其中拟人化的造型都属于这种类型。

  其二是精神组合,以一种事物的形象为基本轮廓,把其它事物的形象提炼为一种精神,渗入在这个基本形中。这种造型方式在布玩、泥玩之类的小型工艺品中常见。布老虎是民间常见的形态,它的憨厚朴实笨拙可爱同自然界中那个百兽之王的凶狠健劲有了天壤之别,布老虎只保留了老虎的基本轮廓,具体形态有了很大改变,狡健灵活的身躯变得短胖可爱,威猛的面部变得天真可喜。陕北流行的拴娃石狮也属于这种类型自然界中的猪、狗、猴、鸡,无论其原来的特征如何进入艺术家的视野后都剔除了它们不可爱的一面而加进儿童的憨态,成为一种惹人怜爱的形象。

  六、概括抽象式

  民间艺术家在形象的塑造上,多因时、因地、因材制宜,不假虚饰,以概括性抽象性的手法表现出物象自然、质朴的本来面貌。

  概括性手法突出表现在大胆取舍,夸张、提炼其本质,舍弃、弱化细枝末节,流传于民间的画有不少夸张的内容,如“十斤狮子九斤头,一斤尾巴掉后头”、“文人一根钉,武得一张弓”等。河北武强木版年画为突出门神的勇武,尽量横向夸张,把人体比例缩减为四个头长,形成方厚如山的气度,而仕女则被刻画得格外清秀,细腰削肩极尽婀娜之态。在贵州民间泥玩中,野猪的造型十分奇特,头部和嘴占了大半位置,躯干几乎被省略了,却将野猪的生猛表现得鲜活生动。民间木刻版画在处理大场面时,以简略的笔画表现出多种物象,如同戏剧表演,几个兵卒就是千军万马。版画中几组细浅排列的草就是一片草地,这种造型上的省略手法存在合理性,是因为人们的审美习惯中保留着“象征性”基因,言未尽而意已明。

  在织绵刺绣和桃花这类民间美术种类中,除少数具象图案外,大部分都是点、线、面组成的几何形图案。这种抽象造型能力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在彩陶的表面有圆点、三角、旋涡、波折、齿纹、鱼纹、蛙等多种纹样,抛开现实本身的各种细节和不规则因素,用极简单的线条概括抽象现实的形象。要把各种动物、植物、抽象为几何图案,不但要仔细观察,抓住对象的主要特征,集中概括,夸张变形,而且还要饱含浓厚的文化内涵和古老的造型意识。景颇族织绣中的“鱼花”纹样与仰韶彩陶上的鱼纹颇多相似之处,也有生殖繁衍的象征含义。湘西土家织绵纹样多为菱形结构,以斜线为主体、对称、连续排列,在极有限的空间内表现出蜘蛛的形态,有一种内聚力和律动的美感。除少数民族地区外,汉族的民间服饰,日用品装饰上也可以看到抽象几何图形,如百家衣、百纳幛,采用各种方形、菱形的碎布拼制而成,以色彩的拼接和几何状的组合呈现出某种动物、植物造型,色调鲜艳和谐,气氛热烈喜庆。

  民间美术通过以上六种主要的造型手段,以其丰富多彩的意象组合和集体无意识所形成的稳定性千百年来长盛不衰,成为一种从民族根源上流传下来的共同语言。民间艺术作为形象思维的集体表象,不仅保留了丰富的程式图象,而且接通浑沌思维与逻辑思维,勾通了古代文明与当代文明,让我们寻着民间艺术探寻到原始艺术的奥秘。

  摘自:《艺术百家》

  编辑:因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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