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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杂谭] 多景楼上说米芾

阴 山   2010-03-16

  很多人知道米芾,但不知道他曾经在镇江生活了近四十年。

  很多人知道米芾的《多景楼诗》,但不知道这个如雷贯耳的多景楼就在镇江的北固山。

  米芾和镇江是不可分割的,镇江的风韵令他流连忘返并终老于斯,镇江的山山水水滋养了他的手笔,成就了他那些流传千古的伟大作品。

  2002年12月6日下午,北京首都大酒店锦云厅。中贸圣佳2002年秋季拍卖会中国古代书画专场正在拍卖最后一件藏品。随着一声清脆的槌响,全场爆发长时间的热烈掌声。掌声的含义之一是:一直流失海外的国宝宋米芾《研山铭》真迹由国家文物局出资定向竞投成功,得以回归祖国怀抱;掌声的另一个含义是:这件米芾的真迹以2999万元的成交价格创下了中国书画在全球拍卖的新纪录。

  有专家说,传世的米芾法书多为小字,大字墨迹手卷仅有《多景楼诗》《吴江舟中诗卷》《虹县诗卷》和《研山铭》四件。此前这四件作品除了《多景楼诗》外,其余三件均流失海外。

  一个并不广为人知且比较容易被人忽视的细节是:这四件大字作品的创作地点都在镇江。许许多多我们熟知的关于米芾的东西,都和这四件手卷一样与镇江有关。《海岳名言》的海岳庵在镇江,《多景楼诗》的多景楼在镇江,甚至米芾墓也在镇江。

  痴颠于“城市山林”

  米芾(1051—1108年),最初的名字是米黻,字元章,至元六年(1091年)才开始用“米芾”这个名字,自号海岳外史、襄阳漫士、鹿门居士、淮阴外史、净名庵主、溪堂、无碍居士等。世居太原,迁居襄阳,后定居润州(今江苏镇江)而卒,故《宋史》本传称他是吴人。宋徽宗时为书画博士,后任礼部员外郎,世称“米南宫”。

  米芾能诗文、擅书画、精鉴别,集书画家、鉴定家、收藏家于一身,画史上有“米家山”、“米派”之称,在书法史上与苏轼、黄庭坚、蔡襄并称为“宋四家”。著有《书史》《画史》《宝章待访录》等及《山林集》(已佚),有后人辑本《宝晋英光集》。

  不过在米芾的诸多名号和别称中,最特别的可能还是“米颠”和“米痴”。

  米芾虽然不是镇江人,但大半辈子是在镇江度过的。他把镇江称为“城市山林”而盘桓其间。米芾居镇江数十年,先后营造了三处住宅:北固山下有山水如画的海岳庵、千秋桥畔有垂荫一亩的西山书院、南郊鹤林寺旁有题为“城市山林”的精舍。直到米芾57岁时在淮阴军官邸病逝之前,他还嘱咐儿子米友仁一定要将其遗体归葬镇江鹤林寺前。

  米芾喜欢镇江的山、镇江的水,这是他和儿子创造的“米家山水”的灵感和源泉。他更喜欢镇江的石头,镇江的石头让他如醉如痴。米芾平生有三好:石头、字画和砚台。传说他住在北固山上的海岳庵,就是用一块研山石向人家换来的。

  米芾爱石成癖,只要是石头,好的坏的他都要。他整天戴顶尺把高的帽子,穿一件拖到地上的大袍子,在街上闲逛。如果有人给他一块上好的石头,他就高兴得不得了,站在街中心手舞足蹈,咧嘴大笑。由于他疯疯癫癫,因此人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米颠”。有一次,他得到一块稀奇古怪的研山石,这块石头着实很怪:一块石头像座楼,楼上积水楼下流,楼下有块平坦地,磨起砚汁黑又稠。身为州官的米芾竟然命令衙役大开官府正门,迎接石头进衙。他自己则衣冠整齐,毕恭毕敬地对着石头拜了三拜,并且口称:“石兄石兄,我想了你二十年了。”弄得一班衙役想笑又不敢笑,只好捂着嘴强忍着。据说后来为了这件事米芾把乌纱帽都丢了。

  米芾到了镇江之后,在海岳山一带,找到了一块海岳砚石。这块砚石比研山石还要好。虽然砚石也只有一个茶几大小,但是崇山峻岭,奇峰突起,一山套一山,一峰连一峰,在众山之中还有一块平原,只要阴天下雨,就会起潮渗水,不需磨研,渗出来的水就是上好的墨汁。

  米芾自从得了这块宝石,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坐不离石,行不离石,就连睡觉也离不开它,抱着它整整睡了三天三夜。但是有了宝石,没有一个雅静脱俗的地方,他总觉得过意不去,好像欠了一笔债。

  有一天,他到北固山去玩,从前峰走到后峰,又从后峰走到前峰,踱来踱去,简直被这雄伟的山势迷住了。他心里想,我的这块小山峰,也只有这座大山峰才配得上。于是他就用自己心爱的研山石,和一位友人换了坐落在北固山前峰的一块空地,并建造了有园亭的海岳庵,又给自己起了个号叫“海岳外史”。从此,他整天在海岳庵内玩石、作画、写字。有时候还常到前峰、中峰观赏山景,捉摸画题。据说他为北固山多景楼题的“天下江山第一楼”七个字,就是在这里写的。

  比肩王羲之

  米芾平生用功最深、成就最大的当然是书法。

  米芾称自己的作品是“集古字”,对古代大师的用笔、章法及气韵都有深刻的领悟。他少时苦学颜、柳、欧、褚等唐楷,打下了厚实的基本功。苏轼被贬黄州时,他去拜访求教,东坡劝他学晋。元丰五年(1082年)开始,米芾潜心魏晋,以晋人书风为指归,寻访了不少晋人法帖,连其书斋也取名为“宝晋斋”。现存的王献之墨迹《中秋帖》,据说就是他的临本,形神精妙至极。

  米芾每天临池不辍,史料记载: “一日不书,便觉思涩,想古人未尝半刻废书也”,“智永砚成臼,乃能到右军(王羲之),若穿透始到钟(繇)、索(靖)也,可永勉之”。他儿子米友仁说他甚至大年初一也不忘写字。米芾作书十分认真,他曾说:“余写《海岱诗》,三四次写,间有一两字好,信书亦一难事。”一首诗写了三四次,还只有一两个字自己满意,其中的甘苦非个中行家里手不能道,足见他创作态度之严谨。

  米芾的书法在宋四家中,列苏轼和黄庭坚之后,蔡襄之前。但如果不论苏轼一代文宗的地位和黄庭坚作为江西诗派的领袖的影响,仅就书法一门艺术而言,米芾传统功力是最为深厚的,尤其是行书,实出二者之右。明代董其昌《画禅室随笔》说:“吾尝评米字,以为宋朝第一,毕竟出于东坡之上。即米颠书自率更得之,晚年一变,有冰寒于水之奇。”

  米芾曾自称自己的书法是“刷字”。这句话表面上好像是自谦,但实际上却点到精要之处。“刷字”所体现的是用笔迅疾而劲健,尽兴尽势尽力。他的书法作品大至诗帖,小至尺牍、题跋无不具有痛快淋漓、奇纵变幻、雄健清新的特点。而这些痛快、雄健与变幻都是被他前无古人地“刷”出来的。

  苏轼说“米书超逸入神”,“海岳平生篆、隶、真、行、草书,风樯阵马、沉着痛快,当与钟王并行,非但不愧而已”。或许正是这深得书中三昧的“刷”让自负的苏东坡折服,以至于把比他官位和名气都小得多的米芾拔高到了和“书圣”王羲之并列的地步。

  米芾的书法影响极为深远。从明清两代到近现代,学米书风格的人不计其数,即使像文徵明、祝允明、陈淳、徐渭、王铎、傅山这样的大家也都无法逃脱米书的影响,这种影响一直延续到今天。

  米芾除书法达到极高的水准外,其书论也很多。传诸后世的《书史》《海岳名言》《宝章待访录》《评字帖》等名著中的精辟论述显示了他卓越的胆识和精到的鉴赏力。米芾对前人多有讥贬,但决不因袭古人、拾人牙慧。讥颜柳,贬旭素,苛刻求疵,依然是活脱脱的“米颠”。

  论书者都以王羲之为书圣,其子献之为亚圣。而米芾则认为“子敬天真超逸,岂父可比也”。所谓天真,即自然而率真,就是心灵的自然流露,不经意,不矫饰,顺乎自然地书写。在《海岳名言》中,米芾一再强调:“无刻意做作乃佳”,“安排费工,岂能垂世”。

  米芾提倡平淡的书风,“余入晋魏平淡。”“天真平淡”是米芾书评的最高标准。颜柳是唐代楷书的代表,庄重严整,一派盛唐气象,足以典范后世,但却不入米芾法眼。他讥笑唐人楷书“状若算子”,在颜真卿作品之后跋曰“大抵颜柳挑剔,为后世丑怪恶札之祖”,“颜真卿学褚遂良既成,自以挑剔名家,作用太多,无平淡天成之趣”,他还认为“怀素少加平淡,稍到天成,而时代压之,不能高古”。

  米芾一生以书家自居,作画不多。宋人邓椿亦云:“公(米芾)字札流传四方,独于丹青,诚为罕见。”如今其画作已佚失很久。据说,米芾作画是在北宋画坛大家李伯时中风后,即元符三年米芾50岁之际。其实,史书记载在此之前米芾就已临了大量的古人绘画,甚至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明董其昌《容台别集》说:“唐人绘画,至宋乃畅,至米又一变耳”,“诗至少陵,书至鲁公,画至二米,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米芾提出的“寄兴游心”和“墨戏”的绘画美学思想,崇尚天真平淡的画风,对宋代以后文人画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米芾在绘画艺术上的才情和创造更多地来源于他的天赋和对大自然的感悟。《洞天清录》说:“米南宫多游江浙间,每卜居必择山明水秀处。其初本不能作画,后以目所见,日渐模仿之,遂得天趣。”对米芾山水画影响最大的当然是镇江的山山水水。海岳庵就在北固山甘露寺下,北固山陡入江中,三面临水,金山、焦山遥相辉映,“云气涨漫,冈岭出没,林树隐现”,俨然一幅天然图画。能与顽石通灵的米芾面对如此佳景,能不悟出点什么来吗?

  多景楼上的豪迈与激昂

  华严兜率梵天游,天下江山第一楼。

  坐想明廷万灵接,莫谈仙峤六鳌愁。

  版开猛气吞狂象,石记雄心触不周。

  谢客平生追壮观,岂知座上即沧州。

  —米芾《多景楼诗》

  米芾诗中所描绘的多景楼在北固山顶上,就在北固亭的旁边,是一座画梁飞檐的楼阁。那时候的米芾就住在北固山下,从山脚下他的海岳庵爬到山顶上的多景楼顶多也就半个时辰。

  多景楼与湖北黄鹤楼、湖南岳阳楼并称长江三大名楼,创建于唐代,楼名取自唐文宗宰相李德裕《临江亭》中“多景悬窗牖”一语。相传刘备来东吴招亲时,吴国太曾在此相亲,故此楼也称相婿楼;孙权的妹妹孙尚香出嫁前曾在此梳妆,所以又名梳妆楼。不过,自米芾而后,人们大多只知道它叫多景楼,其他的名字很少有人提及,知道的人就更少了。

  多景楼为两层建筑,有回廊相通,可谓是面面皆景。

  “百年戍马三分国,千古江山一倚楼。”登多景楼极目远眺,水光山色,奇景多姿;依栏而立,有凌空飞翔之感。东面是滔滔江流,一泻千里,青翠的焦山在万顷碧波之中飘渺;西边是千峰万岭,山峦重叠,愈远愈淡,与碧空融为一体。近处的金山在鲜明的背景衬托之下益发显得清丽;远处江对岸扬州的文峰塔则似隐似现—身临其境,让人真切地体会到“诗情画意”这个词的真正含义,明白为什么古往今来文人至此无不驻足感慨的真正原因。

  多景楼是北固山风景最佳之地,在宋代就已非常有名,是文人雅士、达官显贵品茗、赏景、赋诗的雅集之所。随手翻检宋诗词,便很容易找到这方面的佐证:

  萧萧古意凭栏久,目尽斜阳没远汀。

  (宋•;赵汝)

  欲收佳景此楼中,徙倚阑干四望通。

  (宋•;曾巩)

  壮观东吴二百州,景于多处最多愁。

  (宋•;刘过)

  关河北望几千里,淮海南来第一楼。

  (宋•;柴望)

  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争雄势。

  (宋•;陈亮)

  下瞰大江,淮南草木可数,登览之胜,实过于旧。

  (宋•;陆游)

  但多数人知道多景楼,恐怕还不是因为读了宋诗词,或是真正到过镇江,游过多景楼,而是因为米芾的《多景楼诗》和《多景楼诗帖》。

  举凡名胜皆有名篇传世而增色。黄鹤楼有崔颢的《黄鹤楼》,岳阳楼有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多景楼则有米芾的《多景楼诗》。所不同的是,多景楼的名篇《多景楼诗》兼具了诗和书的双重意义。

  米芾亲手题写的《多景楼诗》中的名句“天下江山第一楼”七字匾额至今仍高悬于多景楼门首。历史上黄鹤楼和多景楼都曾经有过“天下江山第一楼”的美誉。米芾的《多景楼诗》虽然没有崔颢的《黄鹤楼》那样在文学史上的煊赫地位,但在书法史上黄鹤楼的“崔颢题诗在上头”是决计无法和“超逸入神”的《多景楼诗》相提并论的。

  黄鹤楼因崔颢而“文”名遐迩,多景楼则因米芾而“书”名遐迩,正所谓“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有关多景楼的诗帖有二种,一题《秋暑憩多景楼诗》,行书七行,现存故宫博物院。一题《多景楼》,原为长卷,宋时已被改装成册,后有宋崇宁元年(1102年)何执中跋。行书四十一行,行二三字不等,字大三四寸,现存上海博物馆。古往今来为历代名家所推崇和盛赞的是现存上海博物馆的大字《多景楼诗帖》。

  《多景楼诗帖》无疑是米芾最具代表性的伟大作品。《佩文斋书画谱》称它是米字中“最为豪放”者。吴其贞《书画记》评此帖“用笔松放结构飘逸,如仙人舞袖,为米之绝妙书”。宋赵秉文盛赞:“此册最为豪放,偃然如枯松之卧涧壑,截然如快剑之斩蛟龙,奋然如龙蛇之起陆,矫然如雕鹗之盘空。乌获之扛鼎,不足以比其雄且壮也;养由基之贯七札,不足以比其沉着痛快也。”

  《多景楼诗帖》通篇运笔苍劲飞动,气象万千,笔法超逸入神,刚健中有婀娜流丽之妙,其气势之豪放,笔力之雄伟,是其他作品所无法比拟的。苏轼“风樯阵马,沉着痛快”,黄庭坚“如快剑斫阵,强弩射千里”,在这件作品中被体现得淋漓尽致。

  书法和环境与心境是有极大关联的。王羲之挥洒《兰亭序》时的“心手双畅”,颜真卿执笔 《祭侄稿》时的悲愤激昂,怀素悬腕《自叙帖》时的“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都是意不在书的直抒胸臆。

  从《多景楼诗帖》的字里行间我们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激情在游走和奔腾,纵横捭阖与雄强恣肆透出的是米芾挥毫时“神游八极,眼空四海”的惊人气魄。这样的激情和气魄在米芾的作品中并不多见。米芾是一个很讲究的人,虽然超凡的天赋使他得以尽脱前人窠臼,但他的大部分作品依然显露出对技巧的讲究。

  尽管米芾的书法“风樯阵马,沉着痛快”,但那只是在艺术世界里。在现实生活中,一生只得“三加勋,服五品”而终的米芾似乎更多的是半痴半颠,很少有苏东坡那样的豪放洒脱。或许只有在多景楼上面对浩瀚的大江,米芾才会忘却仕途的困顿,忘却法度与规矩,忘却古人和今人,忘却荣辱与得失,真正裸露出率性天真、感物通灵的本性来,达到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

  这样一份难得的豪迈与激昂,被《多景楼诗帖》那酣畅的笔迹记录了下来,一直传递到了今天。

  来源:中华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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