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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杂谭] 民国味儿和如此友松

吕晓涢   2013-03-20

  民国味儿

  周六看到一只民国的新粉彩杯子,很喜欢。问价的时候,老板很神秘地轻声摆手对我说:是假的。感谢老板诚信的同时,细细将杯子看了一遍,觉得这不但不假,而且是一眼大开门的东西。遂告诉老板说这是件好东西。老板仍坚执他的观点,还说古玩城的好几个人都说假。其中有一人,我一直以为他的眼力是极好的,但我还是相信自己的眼力,表示愿意购藏之。

  老板于是答应东西已经属于我,但要等几天,再确认—下真伪,我答应了。

  这一等等了一周。

  一周之内几乎天天想到这只杯子,说不清是不是喜欢,便是喜欢,也说不清喜欢它的什么,但就是想它。有时只是片刻,却也是想。

  这周去,杯子还在,老板这次不说假了,说有好几个人想要,但说了是你的就是你的,按说定的价格,你拿去吧。

  于是就捧回家来。

  这—下可以细细欣赏了。我的欣赏办法是为它拍照,然后拷到电脑上看。一张大照片,器物上的内容纤毫毕现,比用放大镜还好。然后剪裁它,缩小它,让它呈现出各种姿态。这样去看这只杯子,果然是越看越喜欢。

  杯子画的是牧归图:红衣童子坐在牛背上,横笛而吹;牛是水牛,伸颈朝前张望:绿树红花芳草小桥,一片清平景象。画得真好!

  画旁题诗,是宋人的句子: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

  有款:壬午年清和月晓楼写于珠山之傲庐。

  杯子的背面写着四个宇:琴韵书声。也有款:剑城杜棠写作。

  查杜棠为民国瓷绘名家,客居上海时与张大千多有过从,因慕晓楼费丹旭绘艺,也自号晓楼。民国至建国初年多有瓷作行世,尤喜以历史人物故事入画。最近他的作品亦很受当代藏家追捧。后来在网上搜到他的一块残板,画虎,题曰:“中怀激荡意难平,长夜漫漫恨未明。”可见此人内心是狂放的。在我的这只杯子上,他题写的斋名是“傲庐”,亦可见他内心对这个世界多有睥睨之意。狂与傲,是他的生命基调。

  但,建国之后,他这样的狂生,也不敢狂了,更不敢把自己的画室称作“傲庐”。他的画风也变得腴软而甜媚,很有粉饰的味道,而之前,他的作品多半是率性的。

  我自然更喜欢率性的他。

  也所以,我发现,他的作品,我是说早期的,有—股浓浓的民国味儿。

  壬午—九四二年其实是一个极其动荡的年代,那一年,我们这个世界处在最广泛的战乱之中,清和月是那年的五月,日本人正在进行“五一大扫荡”,对中国人实行“三光”政策,杀戮深重。在这个血雨腥风的口子里,瓷人绘瓷,虽然牧童竹笛,虽然琴韵书声。但一个“傲”字,实是以揭露出他的心情。“长夜漫漫恨未名”,这未名之恨,一定在煎熬艺人的心。

  我们看东西看得多了,就能看出其中的味儿:永宣味儿,成弘味儿,嘉万味儿,康熙味儿,光绪味儿……而民国在大陆存身存—三十余年,它的味儿却十分浓郁。这只杯子,它不是前清的,亦不是建国后的,它就是民国的。它有民国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味道,一望而知。

  乱世的悲愤,却又能相对自由地思想,也许是凝就那种特有味道的理由。此前此后,价值观和审美观都在悄然变化,只有用心细察,才能感同身受。

  前些时看到有人写“民国范儿”,言语问很崇敬,很景仰,很留恋,以为那是中国人最好的文化状态——其实不是。民国伊始,亦为中国文化毁灭之端倪,很多后来的文化大师,其时都在不遗余力地进行着参加着不扬只弃的铲除中华文化的伟大革命。而中华文化与殖民文化的杂糅,则让那个时代呈现出一种感伤与暧昧的意味。民国虽是初创,正年轻呢,却含着浓浓的末世的苍凉。那个所谓“范儿,也不过就是这些吧。如旧瓷器,可以把玩它晦明之间的流转变化,幽微人心。但,那可以品味的世道,却也并不是个好世道。

  那画上牧童晚门的清和世界,还会回来吗?

  而后来,我发现我对杯子的莫名喜欢,其实就是因那“傲庐”二字。

  如此友松

  自从爱上旧瓷器,就—直过着相对拮据的日子。

  按理这些旧东西是可以增值的,有些还增得很快:从前地摊几十元捡的东西,现在居然值几百甚至几千。但增值归增值,却并没有把它当作商品去出售,摆在家里,它就还是从前那个几十元的它,或者连几十元也不值,因为换不来柴米油盐。

  这样一来,再看到喜欢的东西,就难免会有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时候。

  前几日有位朋友看中我一只小瓶,死缠烂打要我让给他,这让我很纠结:我是不想再往外让东西了,让了总是后悔,总是想念。但小瓶并不是我最喜欢的,手头又正好断了活钱,这个朋友我也拒绝过他好多回了,不忍再拒绝,犹豫再三,终于决定让。换来的钱,我决定犒劳一下自己,拿它作旅费,去哪个地方转转的,不想就碰到一件极爱的东西,让我非买不可。

  是友松的—个小件,四方水丞,两面仕女,两面文字。一面仕女一手执笔,一手握纸,似汉班姬的那副才女模样,一面文字“为他人作嫁衣裳”,自是咏她的了;另一面仕女背身而坐,细玩娇柔之中含着矜持意味,文字却是“千金买笑不回头”。读来心里忽然生出莫名之感:一声叹喟,十分喜欢。

  班姬头上巾帻用蓝料彩染成。据说蓝料彩在瓷器上是一种高贵的颜料,只用在好瓷上。水丞上这一点蓝料,果然蓝得亲切,蓝得恰好,蓝得让人心爱。

  友松姓周,生在晚清,擅画人物,据传是御窑画师,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他的作品。前些时在网上看到俞子明的一把残壶,上面竟写着“仿周友松笔意”,可见他在同侪中是有画名的。这件水丞,又是我所见到他的作品中最精彩的。浅绛彩瓷只说程金王,如今看到周的这件,程金王竟又在其下了。有些东西,不在于画师的画工如何了得,而在于他的情怀与品格。他没有那样的一种胸襟与人格,便不会想到那样去构思,也画不出那样的味道。

  那真是一种好味道。

  于是感叹自己的小瓶让得正好,瓶款到帐,不过是两小时前的事,之前手中只有几文菜钱聊以度日而已。要不是腾出这笔小钱,就会和这件东西擦肩而过,遗憾自不必说,至于出游,还是算了吧。

  但大头已经有了,还差一小部分,这是耽搁不得的,东西摆在网上,众目睽睽,稍一延误,一定会有人捷足先登。已经有好几个人在帖子后面叫好。很快就会有人询价了。正在动脑筋向谁腾挪,一时不得要领,有些焦急,手机忽然叮咚一声,打开看,是条短信,提示本月工资已然入帐,不由大喜过望,立刻要了对方帐号,去银行付款,这前后不过十来分钟的事。

  这样的巧合,就是有缘了。

  我与这件水丞有缘。

  这样的水丞,藏界有争论,有人说是文房,也有人说是温酒的下盅。更有人卖时说文房,为的多挣几文,因为文房器雅价高:买时说温酒,因为饮器较俗,是条压价的理由。但不管文房抑或饮器,它总是盛水的,叫水丞应无大错。只是饮器要盛热水,为了烫酒,文房只装冷水,为了润笔。

  其实器物的雅俗,并不全在它的器型与功用。一件好器。一定要有品格,——定要有风骨,这与作诗为文是一个道理。

  如今水丞已经快递到家。实物到手,感觉和图片又不相同,那一份真切的美好,是隔屏相望所完全不能体会的。

  又只剩几文菜钱了。

  又是拮据,总是拮据,与瓷器有缘,亦与拮据有缘。我的朋友有的手笔比我大,大很多,但大亦有大的拮据。我们总是望物兴叹,相对苦笑。然而真正的欢乐,似乎又在这苦笑之中。

  因为我们的精神世界是不拮据的。我们也常常感叹,自己何德何能,今生能与这些美器相伴?

  因有它们相伴,我们常常微笑。

  那微笑就像涟漪秋水,轻轻荡漾在我的心里。

  我的一位挚友看到它后写了四句诗,录在这里:无缘千全不回头,有意甘作嫁衣裳。任是满腹墨水溢,亘古难知女人心。

  来源:收藏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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