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博艺汇 专栏文章 博拍堂

[网上展馆] 永远的怀念——悼江兆申老师

徐卫新   2002-05-16

近现代江兆申 草书李白襄阳歌卷(1)

近现代江兆申 跋明董其昌自书诗卷(1)

近现代江兆申 跋明祝允明草书诗卷(1)

近现代江兆申 跋明朱日藩诗翰卷

近现代江兆申 旁书“卧石披云” 364X97公分

近现代江兆申 四体书四屏(1) 30.2X30.7公分

近现代江兆申 行书易大厂集宋词联 95X16公分

近现代江兆申先生像

近现代江兆申 后赤壁图 136x66.5公分

近现代江兆申 雨脚初收 137x68公分

近现代江兆申 园居图 168x94公分

近现代江兆申 八通关 146x75公分

近现代江兆申 草岭 188x97公分

近现代江兆申 层岩高爽

近现代江兆申 长林大泽

近现代江兆申 风柜斗 146x75公分

近现代江兆申 高江急峡

近现代江兆申 环翠潭

近现代江兆申 晴空幽溪

近现代江兆申 秋江欧阵

近现代江兆申 深山急涧

近现代江兆申 天祥涧中

近现代江兆申 王司农论画

近现代江兆申 泻白浮青

近现代江兆申 鹰山居图

近现代江兆申 云庵图

近现代江兆申 秋风寒苇 139x70公分

近现代江兆申 黄山 98x61公分

近现代江兆申 松壑横烟 138x69公分

近现代江兆申 云壑悬泉 147x75公分

近现代江兆申 乔松云岳 187x94公分

  永远忘不了五月十二日这个日子。

  永远忘不了乍暖还寒的东北。

  永远忘不了鲁迅美术学院演讲厅。

    看着他从讲坛倒下。替他喂救心药。口对口给他做人工呼吸。含泪望着心脑图成为直线……。

   我们的祈祷没能再唤醒他,我们的呼喊没能再唤醒他,我们的痛哭没能再唤醒他。

   而一个多小时前,我们还在一起用餐;半个多小时前,我们还一起在校园漫步;几分钟前,我们还在聆听他条理明晰的阐释……。

   自那一刻起,我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痛不欲生,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绝望;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残酷无情。

   一年了。

   我再也没有接到一次他的电话,再也没有收到一封他的信札。

   一年了。

   每每夜深人静,独坐书斋,他那亲切的声音,他那熟悉的字迹,总是下断地涌入我的耳畔与眼帘。

   还是一九九一年,我编着《黄山画人录》的时候,冒昧给他写信,竟得到他的鼓励赞许,从此,开始了书信往来。

   继尔,我得寸进尺,请求录为弟子,又得覆函称「卫新棣」,于是,幸运地忝列门墙。

   几年来,我有幸在他四次来大陆时皆侍奉在侧,游山玩水,品茗赏画,论古道今,聆听教诲,有幸蒙他馈书答诗,赠字赐画,有幸得他信任,在家乡代他修造祖墓,重建祖屋……。

   「我们认识不算久,见面时尤少,但彼此都觉投缘……」他在一封信中写道。

   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是一九九三年九月,在中国美术馆。这是他首次来大陆幷举办画展,我与妻子特地赶去祝贺幷迎接他返回故里。

   那天,展厅里有很多人要应酬,寒喧几句之后,他对我说:「我们是自己人,等一下再谈吧。你们不要走,跟我们车子好了,你下午跟我去故宫看画,你太太跟他们去游玩。」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那种特别亲切的感受仍洋洋暖于心腑。

   北京展出后的下一站是黄山。

   黄山是他的故乡。

   他自小就离开了这块土地,历经风风雨雨,四十多年后,他将重新踏上这块他熟悉而又陌生的乡土,这对于他,对于黄山,对于台湾与大陆画坛,都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在此前两年的时间里,我与侯吉谅兄一同策划安排此事时,就充满了波动与欣喜。

   现在他终于来了。

   他的到来,在家乡产生了轰动,给家乡带来了喜庆。

   画展开幕那天,一向冷寂清静的黄山市博物馆盛况空前。近千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博物馆前人头攒动。寒乡人为他的杰出成就而自豪,而他的谦谦风度更赢得家乡人的崇敬。

   也就是这一天,在展厅中,他突然对我说:「走,到你家去坐坐。」我几乎楞住了,因为行程安排紧凑,事先说了不到任何人家访问,所以我不敢邀请,也毫无准备,因此,我说:「江老师,家里没有准备,乱七八糟的。」他说:「那有什么关系。」

   于是,他与师母及侯吉谅兄一同光临寒舍。喝茶聊天之后,他走进我的书房,打量了一下那排杂乱的书柜,然后从书桌上乱糟糟的笔筒里随手抽出一枝笔说:「我来试试你的笔。」

   我吃了一惊。我可没有好笔,心想,要出洋相了。还是侯吉谅连忙凑近我的耳朵说:「老师是要给你写字。」我这才明白过来,转惊为喜。因为事先也有约定,此次返乡,不画画也不写字,所以在歙县县城逗留时,因难以推辞,他只写了「辽鹤」两个字,在岩寺访问时,也只写了「凤山」两个字。而现在,老师要给我写字,我怎能不激动?

   我知道老师平时都是要磨墨写字的,而此时我已来不及磨墨,故只好匆匆忙忙倒出墨汁,他竞也毫不计较,挥毫写了一副七言联:

  笑指蜜蜂作檀越

  戏呼青龙耕紫烟

  笔也开叉,墨也太稠,他显然不习惯,但仍然写得潇洒自如,遒劲拙倔。

  大字写完后,接着又题小字侧款:「儿时见石丹生先生书此联,觉句极清脱,后一再书之,癸酉秋于率水之滨访街新,试笔书此,藉博一粲」。

  第二天,他再一次光临寒舍,幷约来儿时好友鲍弘达先生、鲍奈端先生叙旧,虽然室内温度很热,但谈起往事,彼此却笑语不断。也就是这一天,老师提出要在台湾为鲍二溪、鲍弘达乔梓出版画册。

  翌年,画集出版了,他还亲自为之作序,序文朴实真切,词句精采,令人感动。

  他是一位念旧的人。

  他是一位极重感情的人。

  他是一位把朋友视为比亲戚更为重要的人。

  记得他对我说过:「亲戚是生来就有的,好与不好都没有办法,朋友却是可以由自己选择的。

  入师门后,在别人眼里看来,有如鱼跳龙门,但我的心里却是更多了一份压力。因为灵沤馆诸多师兄师姐皆追随老师数年甚至数十年,各自都学有所长、业有所专,像年长的周澄兄、李义弘兄更是成就显赫、名声广扬,就连年纪小的侯吉谅兄李萤儒兄也是多才多艺,不可限量。我虽自负颇高但生性疏懒,每每浅尝辄止,故深恐有辱师门。老师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要我把精力放在诗词与学术上。他在一封信中对我说:「至于人之进取,本无定方,弟既笔于完全教育,济胜之具不虞不足,惟当以无比之定力,不贪多务得,扎扎实实做去,得豆得瓜,委于实际即可,不知能以此言为然否?我一生无他长,但如笨驴走磨,不知取巧,自觉颇能于此中得些许予。」

  后来,他不仅赠我全套《故宫书画图录》,而且每次去看画都点上我,甚至还问我想看什么,他可以在开单子时加上。这几年,我有幸 跟随他在北京故宫看到了展子虔的〈游春图〉、郭熙的〈窠石平远图〉、苏轼与黄庭坚的〈行书题王说诗跋〉、米南宫的〈行书苕溪诗〉、马远的〈踏歌图〉、唐寅的〈事茗图〉、渐江的〈陶庵图〉以及石涛的〈搜尽奇峰打草稿〉、八大山人的〈墨荷〉等国宝级馆藏,在辽宁省博物馆看到了欧阳询的〈梦奠帖〉、周眩的〈簪花仕女图〉、董源的〈夏日山口待渡图〉、末徽宗的〈草书千字文〉、马和之的〈唐风图〉、赵孟俯的〈红衣罗汉圃〉以及沈周、文征明、仇英等大量吴门画派作品,还看到了当年轰动海内外的辽墓中出土的两幅无款绢画〈竹雀双秃圃〉和〈深山会棋图〉等等, 如果不是跟随老师,我也许最多只能从印刷品上去欣赏其中的大多数作品,遑论近在咫尺,面对原作细细品味揣摩。

  老师不仅在平时交谈、参观中给我以教诲、点拨,还常在信中系统地授之以观点、方法,其中一封谈书画研究与鉴定的信是这样的:

  关于美术史研究,本无定法,近时中西夹杂,间有引用非宜,愈来愈乱者。欠抵旧法重在过眼过手,所谓过眼,即多看原件;过手,即原件在手,可以近看、细看。细看即审辨笔墨以及望气种种。新法亦即近日西方人所用封中国画研究之方法(与研究西画者不尽同),亦以过眼过手为主。因图片、幻灯以及印刷品,与原件不同(略观则可,细辨则不足,且壤画在复制后略去种种细节,可以变成好画,好昼略去种种细节,则可以不见精采处),故洋人看昼亦极认真。但因不懂笔墨,认为笔墨太玄,故注意及组织。所谓组织,即将原昼界定一小块(二三寸见方即可),在此一小块中细研线与绿、块与块之结构重迭,笔之长短、粗细、轻重、转折、迟速,墨之浓淡,水之枯湿,分与合所予人之种种真象、变象与整体感觉等等。块与块比,画与画比,人与人比,建立眼睛的训练。但在过去,他们常常在名家中建立一张标准昼(即最完美无缺者)来做衡量之尺度,合于此标准者为真,不合于此标准者为伪,全未考虑画家之开始、成长、完成等各阶段之不同风貌,故被定做假画者实在太多。故我在拙作《开于唐寅之研究》中,即提出此一问题,近年似已有较普遍之改善。然而他们看过原书-,便设法取得照片、幻灯片或印刷品(印刷品有从普通杂志剪下者,幻灯亦有取言-中一块摄成若干细节者,全固重要,细部可观察组织情况)分类建档,来做专题或普遍性之研究比较。因此,汇集资料、分类建文件,研究比较、形成系统之作业经历。但此只是眼睛的训练,我们旧说法是『明辨』的训练,尚须『慎思』方能望其有济。我曾经建议作画家个人研究(元以前作品难求全,往往一人寥寥数件,所以我选明),从一个人老少转变,来了解他一生风貌的转变。然后看他一生健康状况、生活状况、思想状况等等来看他封作品的影响。所以画家一生转变各期之正常状况,加上进程中可能产生之偏差,加上情绪上的高低潮可能产生之差距,来定出分期标准以及上下差,如果有很好的眼力来支持,这样才有『推理』的标准与途径。这样一来,画家的成长、家庭背景与文化思想、社会经济,甚至政治、军事皆有车速。所以在消极方面,只是对画家作品风格与真伪的辨别,积极方面则可看个人与历史的联系。画家的风格受前人的影响以及影响后人,则为直线,受当时所崇拜者影响而影响崇拜者则为横线。直线影响为绘画史之追展,横线之影响则为时代风格与地方风格之区划。不突硕之画家作品,无个人风格可资认者,则可籍时代与地方风格以认知其时地。一家既明,思辨能力理亦同进,万一不足,则可就别一家作较普遍之研究,汇溪涧以为江海,此或可申也。所苦资质鲁钝,轨事不专,于此万不得以一,如野人曝背,敢以奉闻,如试之而住,则或可行,如或行之,则朝发夕至,或可祷而至也。」

  这封信后来在《中国时报》发表了,一些书画研究朋友辗转见到,钦羡下已,纷纷索要影印件以资纪念。

  平时与师兄聊天,私下曾听说老师对学生很严厉,大家都「怕」他。但我这个面授机会少、函授又不太方便的学生,却经常见缝插针,斗胆提问,他总是极有耐心的解答,十分宽容平和。

  记得有一次,我认真读完他的著作《关于唐寅之研究》以后,对其中「唐寅的游踪」一节中引用的祝允明《梦墨亭记》有关段落理解与他有所不同,幷对唐寅的「歙、休之行」也有自己的看法,在提出问题与他讨论时,他听得非常有耐心,他说:吴门画派研究,我早巳停了下来。对一项研究来说,新的材料总是不断地被发现,但我们还必须细心地加以比较、审核,然后才能作出相应的判断。

  另一次是在辽宁看了《梦奠帖》之后。我知道老师一直喜爱欧字。我也很喜爱,但就是不大喜爱被认为欧字代表作的《九成宫》。我觉得在欧字中,《九成宫》过于板滞有如熟透了的果子,不如《皇甫诞碑》那样有生气,幷怀疑这可能与欧当了率更令有一定关系,我把想法跟他说了,幷提出《梦奠帖》似乎近于《皇甫诞碑》而远于《九成宫》。他肯定了《梦奠帖》的确相当精采,然后帮助我分析、比较了欧阳询几种碑版的时间与风格上的差异,甚至具体到碑拓技巧对碑拓质量的影响问题,回台湾后,他又在来信中详论此事,大大提高了我的认识水平,使我对欧阳询的了解更加全面、更加完整了。

   还有一次,我们聊天时谈到清代书法,谈到日本书道。我说,日本人把邓石如、杨守敬看得那么重要,有些不可思议,我觉得邓石如、杨守敬的隶书中汉人的气息已很少。他说,日本人研究问题的态度非常认真,幷举例说到二玄社去台湾故宫拍照片的事情。然后他分析了邓石如的书法特征,他说,邓石如是有真功夫的,徽州曹家对他帮助也不小。杨守敬有些花架子,但他出使过日本,所以在那边很有影响。谈到清代草书,我说我最喜欢王铎和傅山,他说,王铎主要生活在明朝,清代包世臣也应算得上一位。关于楷书,我觉得清代没有一个突出的。他说,刘墉与何绍基能把颜体写成这个样子,也就很不简单了。我说,何绍基我不大喜欢,他的字似乎有些造作。他说,那可能是因为你没有看到好的何绍基,何绍基的转折处很见腕力,同时他不拘泥、求变化。传说他一个晚上能写五十多幅对子,这点我就做不到,我大概写不到二十幅就会累了。

  老师的人格风范、老师的学术成就、老师的艺术境界,在台湾,在大陆,当今已找不到第二人,这些已是有了定论的了。其实,他几乎打动了所有熟悉他和见过他的作品的人。这在九三年北京故宫「漱芳斋」举行的研讨会上,启功、刘九庵、朱家 、杨力舟、郎绍君、薛永年等专家学者真挚的发言中就已表达得十分清楚。

  而我印象最深的却是九五年老师应邀在辽宁省博物馆举办画展,被称为东北狂人的末雨桂先生在一次宴会上的讲话。

  宋先生激动地说:「当今画坛,这个大师、那个名家,我宋雨桂见得太多,我、宋雨桂也是狂人,甚至比他们还狂。但是,见到了江先生,看了他的画展,我不能不心服,我不能不感动,在他面前,我只能当一个小学生……。」

  是的,在他面前,我们只能当一个小学生。

  可是,他却如此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我们。

  护送灵柩火化之后,我含泪回到了黄山,才听说,老师走的那天上午,在没有任何外在力量作用之下,歙县河西古桥一座桥墩突然崩塌,电视新闻也播了这个清息。

   老师去世的噩耗传来之后,人们都说,这是哲人斯逝,天地感应。

    我相信。

   我还相信,在遥远的天国,老师一定也会知道,我们这些学生是多么热爱他、想念他。

   因为,他走后的一年中,我曾梦见过他,我们有过对话……。

Copyright©2001-2020 GUANGZHOU SHENGJIAYI CULTURAL PROPAGEATION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中博艺汇 博拍堂 中华博物 环球艺术汇 广州市圣佳宜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版权所有 粤ICP备18069946号 粤公网安备 4401040200016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