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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 潘天寿论指画

建之 

  指画,创始于清初之高且园其佩。高氏以前,历代画史画迹各著录中,均未见有指头画家及指头画迹之记载,足以为证。

  唐张文通躁,画古松,喜用秃笔,双管齐下,一为枯枝,一为生干。偶于运笔中有未称意处,辄以手指摸绢素,以为涂改,世人因谓指头画,创于张氏,非也。原张氏以运用秃笔双管见长,未曾以指头作画,倘谓张氏以指头涂摸绢素为开指头画之先河,则或可耳。

  指头作画,与毛笔全不相同,有其特点,亦有其缺点。特点在指头之运墨运线,具有特殊之性能情趣,形成其特殊风格,非毛笔所能替代。故指头画,漏机于张文通,创成于高铁岭,至今不废、皆因以此也。其缺点在运用指头时,欲粗欲细,欲浓欲淡,大不如运用毛笔为方便。弃便从难,有人谓为“好奇”,或谓为“不近常情”,非无因也。然予作毛笔画外,间作指画,何哉?为求指笔间,运用技法之不同,笔情指趣之相异,互为参证耳。运笔,常也;运指,变也。常中求变以悟常,变中求常以悟变,亦系钝根人之钝、法欤!

  高且园从事毛笔画,曾临摹古名画十数年,不能独创一格,深为闷损,虽朝夕思维,苦心冥索,不能得。忽一日,在作画之余,倦入假寐,得梦中之触引,创指头作画之别诣(此事在高秉《指头画说》中记载甚详),而风格成矣。此系高氏独开心孔法夕然非慧心特出,与传统画学修养有素者,不能悟此。于此可知独树风格之艰难。

  高其佩指头画,喜作大幅,气势磅礴,意趣高华。然亦常作小方册页,人物、草虫,山水、花鸟,无不入微。人物之须发耳目口鼻,运指细入毫芒,能在简略中见精工,粗放中见蕴藉,至为难能。然大体用小指甲画成,每于指线之转折,略见瘦硬预露圭角,故论高氏画风者,谓近吴小仙意趣,即指此而言。然大幅多用生纸作成,即用熟绢,其运指极似“如虫蚀木”,其运墨又见墨沈之淋漓,出神入化,则在吴氏意趣之外矣。

  予作指画,每似高其佩而不同,似而不同斯谓之似耳。

  以生纸作大幅指画,每须泼墨汁,用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四指并下,随墨汁迅速涂抹。然要使墨如使指,使指如使意;则意趣磅礴,元气淋漓矣。

  指头画之运纸运墨,与笔画大不相同,此点即指头画意趣所在,亦即其评价所在。

  倘以指头为炫奇夸异之工具,而所作之画,每求与笔画相似,何贵有指头画哉?

  指头画,易概括,不易复杂,宜写意,不宜细整,稍不留意,易蹈狂涂乱抹,怪涎无理之病,每为循规蹈矩,寸步不乱者所侧目。

  粗笔之画,须粗中求细,细笔之画,须细中求粗,庶几粗而不蹈粗鲁霸悍之弊,细而不蹈细碎软弱之病。指头画,以指头为画具,易粗不易细,尤宜注意于粗中之细。

  抬头画,宜于大写,宜于画简古之题材。然须注意于简而不简,写而不写;方能得指头画之长。不然,每易落于单调草率而无蕴蓄矣。

  毛笔画,笔到易,意到难。指头画,意到易,指到难。故指头画,须注意于意到指不到之间。

  西子盛装,美且丽矣。然盛装往往掩其天真之美,不如在苧罗村捧心颦眉之时,浣纱溪临流浣纱之候,益见其器品之纯朴,意趣之高华也。指头画,系乱头粗服之画种,须以乱头粗服之指趣,写高华纯朴之西子,得矣。高且园有印章云:“不过求无笔墨痕”。此语是指头画之极境,亦是毛笔画笔墨之极境。

  指头画,以食指为主要工具,指甲不宜过长,亦不宜过短,为其着指时,指尖稍倾斜侧下,既须要指甲着纸,亦须要指尖之肉着指故也。因指甲着纸作线,有锋棱,易于刻露;指肉着纸作线,能圆实,易于滞腻而少骨趣;甲肉两者并用,能画两者之长而破两者之短也。高青畴云:“公用指,在半甲半肉间。”甚是。

  指头画用指,主要为食指,次为小指与大指,以配合作粗线细线之应用。中指与无名指,只适合于大泼墨时之涂抹而已。

  指头画用纸,生宣纸最佳,以其有枯干润湿之变也。然运指运水间,极难适当掌握耳,半生半熟纸次之,全熟纸最下,以其全不沁水,干不易枯,湿又不化,易落平滑板刻诸病,难以奏功耳。

  高青畴《指头画说》云:“公目空千古,气雄万夫,而年近七十,犹悬眼镜临摹古人,何患不惊世也?”“目空千古,气雄万夫”为学人不可缺少之气概,然学术无止境,“温故知新”,实为万事之师,而指头画,原须以笔画为基础,高氏年近七十,犹悬眼镜临摹古人,为增指头画更深厚之基础也。为求指头画之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也。岂为惊世俗哉?

  指头画,为传统绘画中之旁枝,而非正干,从事指头画者,必须打好毛笔画之基础。否则,恐易流于率易狂怪,而无底止。偶作指画,气象在铁岭清湘之外矣。

  高铁岭喜用生宣纸作指画,以其能得墨色枯湿之变,兹以皮纸试之,亦约略相同,至为可喜耳。

  指画是偏侧小径,第于运指运墨间别有特致,故自高且园后至今未废也。

  指墨以凝重生辣见长,为笔墨所难到。

  对工具材料不可太拘泥,亦不可太随便。它是附属于艺术思想、艺术风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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